序章
太陽神殿矗立在路奈堤亞國土的正中央,早晨的日光落在冰冷的白色石階上。
五歲的日之狼神索雅穿著有些皺的長袖童衣,腳上的小球鞋沾滿了她玩耍時踩過的泥巴。
她緊跟在神殿講師身後,踏進神殿準備開始今天的課程。
在晨光沐浴下,小索雅及肩的俏皮金髮閃耀著溫暖的光澤。宛如澄澈湖水般的藍色雙眸正到處環顧四周。
頭上如狼耳狀的淺金色髮束隨著身體律動輕輕地晃,彷彿有生命般傾聽附近的聲音。
身後那根細細的金色小尾巴柔軟而短小,時而豎起,時而快速擺動,像稚嫩的幼狼般,透露出她對周遭世界的好奇。
嬌小的索雅跟隨神殿講師的腳步在宏偉的神殿前快速穿梭。
神殿白色的牆面勾勒著金色線條,色調輝煌且乾淨。索雅的目光掃過這片廣闊的金白色空間,只有一些穿著都很類似的神職人員正熙熙攘攘的走動著。
這樣的景象看似莊嚴大氣,但對小小年紀的索雅來說卻顯得格外的冰冷。
索雅隨著神殿講師穿過神殿長廊,每當經過其他神職人員面前時,他們便會逐一彎腰低下頭表示對太陽神的尊敬。
但顯然索雅無法明白這樣的舉動,只是微微皺起眉頭,滿臉疑惑的左右抬頭望著那些神職人員,下一瞬又一邊跑一邊甩動著她身後的金色小尾巴,急著跟上神殿講師的腳步。
神殿中冰冷的空氣與家中的溫暖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那股寒氣不至於刺骨,卻讓索雅心生隔閡,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
她的兩隻小手不自覺地互相搓著,在寒涼的空氣中尋找一絲的暖意。
「老師,我想回家,神殿好冷。」
小索雅用稚嫩的童音向神殿講師表達了她的不情願,對她來說這裡真的又冷又無聊。
講師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視線仍然望著前方語氣平緩地說:
「狼神大人,作為太陽神,您是未來的一國之主,必須在神殿內認真學習各種知識才能治理好您的國土。」
「這有什麼好玩的....」
小索雅撇著嘴,對她來說,把遠處那片草地上的泥抓起來揉成泥巴蛋糕,再順便唱首生日快樂歌,假裝吹蠟燭都比上課有趣多了。
「那邊有好多小朋友,我們不去那邊上課嗎?」
索雅望向不遠處一間的學徒教室。
裡面的孩子們各個穿著典雅整齊的長袍制服,那份過於莊重的打扮與他們稚嫩的臉龐有些不相稱。他們在裡面嘻嘻哈哈地互相玩鬧,正等著開始上課。
那些是貴族送入神殿受訓的子弟,未來都將成為侍奉太陽神的神職人員。
「我剛剛在那邊看到他們好像有在交換玩具耶,我能加入他們嗎?」
講師終於轉身回過了頭,低著頭語氣有些緊張地說:「狼神大人,您是至高無上的太陽之神,而他們只是凡人,您和他們不一樣,千萬不可一起上課。」
「他們和我不都是小朋友嗎,哪裡不一樣了?」索雅皺著眉,似乎不滿意講師的答案。
但講師沒有再多說什麼,也像是深怕再多說幾句會說錯話,轉過身繼續領著索雅繼續前往太陽神專屬的主殿。
進入教室前,幾名女性侍從向索雅行禮,並將她帶到了更衣間協助索雅換上神袍。
「狼神大人,穿上這件神袍後更有太陽之神的樣子了呢。」
「我叫索雅!我才不叫狼神大人!」
索雅對著侍從大聲抗議,只覺得每個人都一直稱呼她為「狼神大人」真是莫名其妙。
雖然侍從們清楚地聽到了索雅的抗議,但要他們直呼索雅名諱,可能自己先辭職比較快,只能尷尬的面面相覷不再說話,熟練地協助索雅更衣。
侍從們為索雅換上了與神殿色系相同的金白色神袍,並恭敬地將刻著「太初之印」——代表太陽之神的金屬聖片,配戴在索雅胸前,這是只有歷代的「王」才能配戴的聖物。
索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皺著眉頭。
「為什麼每次來上課都要戴這個大金屬片?它又冰又硬的,我不想戴。」
「這件衣服也好重,我想脫掉。」
「我看起來跟旁邊那根大柱子沒兩樣。」
「這整套衣服都好難穿,我可以穿回自己的衣服嗎?」
索雅有些聒噪,一連串直白的童言童語讓侍從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趕緊將她交給講師,好讓自己得以喘口氣。
教室內,索雅坐在講師的對面,講師手裡拿著筆在白板上不停地書寫,滔滔不絕地講解國家的歷史。
索雅拿著鉛筆的小手同樣也沒有停下,卻不是在認真上課,而是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桌面玩鉛筆。
索雅皺著眉頭嘟著小嘴看向窗外,覺得無聊極了。
她根本不想聽歷代太陽神的偉大事蹟,也不在乎月亮為什麼會侍奉太陽神,那些歷史上的豐功偉業如耳邊風一般的從她耳邊輕輕掠過,又緩緩的漂走,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喀拉喀拉....」
忽然間,教室門被輕輕打開了。
一位擁有如風信子般藍紫色捲長髮的少女站在門口,年齡看起來與小索雅相仿。
她與講師四目相對,一時之間也讓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傻愣在原地。
少女的臉上露出了錯愕的神情,看得出她意識到自己走錯了教室。
「維拉?」
看到少女的講師也愣住了。
「妳來這裡做甚麼?妳的教室不在這。」
「...........」
少女神情僵硬,雖然唇瓣微微張開,似乎努力地想要回答講師的問題,但話語就像梗在喉間發不出任何聲音,看起來還無法從衝擊中緩過來。
「妳找不到教室是嗎?」
經驗老道的講師,馬上就猜到維拉是在神殿裡迷路而找錯了教室。畢竟神殿的幅員遼闊,年幼的神殿學徒們找不到教室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維拉望著地板點點頭,眼睛完全不敢直視講師,就像深怕會被處罰一般。
「真是拿妳沒辦法...」講師嘆了口氣。
「我現在正在給狼神大人上課,妳先進來坐在這邊等一下吧,等等休息時間我再找其他人帶妳到妳的教室去。」
索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一改之前上課心不在焉的樣子,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這個叫「維拉」的少女給吸引,連手上的筆也忘了玩。
太陽神專屬的教室裡並沒有預留太多椅子,因此講師讓維拉坐在索雅桌子對面的位子上等。
維拉抿著嘴看起來十分緊張。兩隻小手緊緊握在一起,肩膀聳著,低頭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只敢直直盯著地板看,整個人縮得像是希望沒有人注意到她一樣。
索雅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孩非常感興趣,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完全不害臊的直盯著維拉瞧。
終於有其他小朋友坐在她對面,這讓她覺得很開心。
古靈精怪的索雅開始調皮了起來,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對著維拉誇張的亂揮,希望能引起維拉的注意。
「.........?」
維拉注意到了索雅正在偷偷對她揮手,清澈的紫色杏眼驚訝地看向索雅。
好不容易,兩人終於對到了眼,這讓感覺到得逞索雅笑得更開心了。
但害羞的維拉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對眼,馬上緊張地別過頭。
維拉的閃避讓索雅有些困惑,歪著頭繼續盯著維拉瞧,外放的她不能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因為只是對到眼就急著閃躲。
但索雅想和維拉玩的決心可不是那麼容易被擊倒的。
她趁著教職人員轉過身在牆上的白板寫字的空檔,拿起桌上的白紙,快速的在桌子底下摺了一個歪七扭八的紙飛機,並輕輕的讓紙飛機從桌子底下滑翔到維拉的雙腿上。
維拉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拿起了腿上的紙飛機,低頭一看,才發現紙飛機兩片翅膀的中央還被索雅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這次維拉沒有緊張的別過頭,而是好奇的看向索雅。
「我想和妳一起玩。」
雖然索雅沒有發出聲音,但從索雅的誇張的口型中,維拉似乎能明白她在說什麼。
她看著索雅,有點害羞的眨了幾下眼,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索雅也對著維拉咧嘴笑著,整排小牙齒都露了出來,眼睛彎成了半月形,她很開心維拉的眼神終於不再閃躲她。
在課堂上偷偷玩鬧總是讓時間過得特別快,索雅的課程來到了中場休息時間。
講師在走廊上攔住了正要去副殿的祭司,簡單地交代維拉的事情後就返回教室準備給索雅上課。
「維拉,我要先回副殿了,從這裡繼續直走經過樓梯後第二間教室就是了。」
維拉有點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帶路的祭司就匆匆離去了。
看著離開的祭司,小維拉輕輕地嘆了口氣,似乎還在反省自己為什麼會不小心誤闖太陽神教室,但下一瞬卻又藏不住那上揚的嘴角,看起來也十分開心能夠交上新朋友。
才剛走了幾步路,維拉突然感覺肩膀輕輕地拍了一下,回頭的瞬間,臉頰被一隻稚嫩的小手指戳了一下。
「維~~~~~~~~~~~~拉!!」
索雅笑得十分燦爛,對自己的惡作劇十分滿意。
「狼神大人?! 您不是應該在上課嗎?」索雅突然地出現在她旁邊叫著她,這讓維拉嚇了一跳。
而且從來沒有人如此熱情的喊過她的名字,索雅是第一個。
自從來到神殿上課以來,安靜的維拉在群體之中總是跟不上孩子們玩耍時的節奏。
每當有人大喊「誰要一起玩鬼抓人」時,害羞的維拉聲音總是像梗在喉嚨般,說不出「我要玩」這樣簡單的幾個字。
在她思考許久該如何向他人表達時,孩子們的遊戲早就已經開始了,小維拉只能帶著落寞的神情,靜靜地在一旁看著同儕們玩耍。
「嘿嘿...上課太無聊了,我比較想和妳一起玩嘛。」索雅笑得燦爛,似乎不是太在意她逃課這回事。
「不行啦,您趕快回去上課。講師很快就會發現,她兇起來可是很可怕的」維拉擔心索雅會因此受罰,小聲的催促她趕緊回去教室。
維拉的催促似乎沒辦法改變索雅的心意,對於行動派的索雅來說,和這新交到的朋友一起玩耍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會不會被大人罵她根本管不了那麼多。
「維拉!妳跟我來!」
索雅突然伸出小手,牽住了維拉。
維拉愣了一下,她完全沒想到日之狼神會這樣直接牽著自己的手。
索雅細嫩的手非常溫暖,和她腦中對於神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兩隻小手握在一起,索雅的手似乎還比自己的手更小一些。
「欸?!狼神大人?!」維拉驚訝的張大了眼,她都還沒說完話索雅就拉著她往前跑。「您要去哪?!」
雖然索雅的身形比維拉嬌小,但那股衝進十足的活力卻讓維拉不由自主地一直被帶著跑。
索雅拉著維拉快步地跑到副殿外圍的一處草皮上,這裡鮮少有神職人員來整理,植株恣意生長,綠色的草皮就像塊巨大的畫布,上頭還點綴著許多五顏六色含苞待放的野花。
「這是我上次發現的!」索雅放開了維拉的手,走到了草皮的中央,張開小小的雙臂,像是在向維拉展示著自己的秘密基地。
「這裡有很多不同顏色的花,很漂亮吧!比起其他只有綠色的草皮有趣多了!」索雅像個熱情的小太陽對著維拉笑著說。
「嗯...是很漂亮,可是它們都還沒開花。」維拉低頭仔細端詳著地上的野花,輕聲地說。
「放心吧!看我的!」索雅用力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口,笑得燦爛。
索雅走到一朵長著紫色花苞的植株前並蹲了下來,伸出了她的小手,張開五隻小手指,輕輕貼近了花苞。
「看好囉.....」
瞬間,索雅伸出的小手發出了金黃色微光,就像早晨的日出柔和而溫暖。
第一次親眼見到日之神力量的維拉,吃驚又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仔細盯著索雅手中的動作。
不知為何,這股力量雖然是維拉第一次見,卻讓她打從心底感到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暖意。
維拉感受到這股力量不只是包圍了花朵,也像牽引著自己一般,讓她不自覺的往前走近幾步,逐漸地靠近索雅。
「欸...?」
就在維拉靠近索雅的同時,索雅也突然感受到一股不同於往常的力量從她體內湧現出來。
就像被另外一股力量所引導一樣,毫無預兆也從未感受過,卻讓她的胸口感到一縷溫潤光芒的溫度。
索雅的小手上原本那微小的溫暖微光,瞬間有如洪水決堤,流向了四周直到覆蓋並照耀了整片草皮。
下一瞬,原本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朵,如同沐浴了神聖的生命光輝,全部都綻放了開來。
「好厲害....」
維拉看到索雅如此強大的神之力與眼前滿地盛開的花朵,她驚訝得張大了嘴巴,連呼吸都忘了。
「這....我只是想讓我面前這朵花開起來而已...」
索雅一直以為自己只能讓單株花朵綻放,但當維拉站在她身旁,她的力量宛如洪流般奔湧而出,連索雅自己也看得目瞪口呆。
兩人一起在原地愣了幾秒,直到索雅突然回過神。
「...維拉!妳看!變成花田了耶!」索雅開心的高舉兩隻小手,在花田間來回穿梭興奮地大叫著。
維拉望著索雅的身影,又看著眼前這片五彩斑斕的花田,鼻間還能聞到花朵的清香,讓原本來神殿上課,一直以來神經緊繃的她也逐漸放鬆了下來。
她一向拘謹的步伐在此刻卻化作輕快的腳步,跑到索雅身旁加入她的行列,似乎連自己都忘了要上課這回事。
向來謹慎地和人保持一定的距離的維拉,在索雅的面前,那些顧慮顯然淡了不少。
兩個孩子就在花田間玩耍,一起收集掉落在地上的花瓣,像是在找尋一片片珍貴的寶石。
「維拉,妳還撿了甚麼呀?」
看見維拉似乎不只撿了花瓣,索雅回過身探頭看看蹲在地上的她,好奇地的詢問。
「等會狼神大人就知道了。」
維拉沒有回頭,只是帶著淺淺的微笑,繼續撿著掉落在地上那些柔軟且富有彈性的枝條,看來心裡也正計劃著小驚喜。
「好吧,那我先撿這邊的!」索雅笑了笑,轉回身繼續收集著她的小寶石。
維拉細心的將撿來的枝條互相纏繞並扭成了一個紮實的圓圈,再小心翼翼的將一片片的色彩繽紛的花瓣夾進了枝條圈中的縫隙當中。
維拉的動作看起來有些笨拙,但臉上卻露出十分專注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維拉就在索雅的背後做出了一個看起來有些歪歪扭扭小花冠。
雖然形狀不是太端正,但卻顯得小巧而精緻。
「狼神大人,可以請您轉過身一下嗎?」
「嗯!好啊!」聽到維拉的請求,索雅毫不猶豫地馬上回過身。
下一瞬,維拉將做好的小花冠戴在了索雅的頭上。
「這是給狼神大人的禮物,謝謝您找我一起玩。」
維拉看著索雅,有別於先前靦腆的微笑,這一次,她笑得毫無保留,深邃的紫色雙眸都笑成了彎月。
索雅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頭上的小花冠,看著維拉,同樣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嗯!我們還要再一起玩!」索雅興奮地抱住了維拉,墊起腳尖用自己軟嫩的小臉蹭了蹭維拉的小臉。
索雅突如起來的擁抱,也讓維拉的呼吸微微一滯。
但她沒有退開,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回抱住了索雅。
在這充滿淡淡花香,花影輕晃的花田裡,
微風吹拂過了兩個小女孩,她們緊緊抱著彼此,誰也沒有放手。
神殿偏殿內,位在高層樓的大祭司室中,兩名衣著華麗的祭司正隔著神殿的玻璃,俯視著這一切的景象。
「德雷文大人...小狼神的力量看來超乎我們的想像。」中年的男性高級祭司低聲說道。
被稱為德雷文的大祭司,是一位盤著頭髮的女性,看起來十分莊嚴。銀白的髮色與臉上歲月的痕跡,讓人不由得敬畏三分。
神聖的大祭司長袍披在她肩上,使她形成的壓迫感又強烈了幾分。
「我知道。」德雷文大祭司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我看得很清楚。」
「她正在和您的孫女玩,真的不需做些甚麼嗎?」高級祭司看著德雷文大祭司,臉上寫滿了不安。
沉默持續了一會,德雷文大祭司仍看著神殿草地上兩個相處融洽的孩子。
「....不。」她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日之狼神,與歷代的日之神都不同。」
「其潛藏之力,知者皆欲得之...」
她停頓了一瞬。
「...然亦深懼之。」
日光透過玻璃照進了廳內,一切都明亮而整齊,卻安靜的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德雷文大祭司緩緩閉上眼。
「我們絕不能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