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藍的夜色壟罩著路奈堤亞的太陽神殿，索雅坐在議事廳的主座與幾位路奈堤亞的主要官員們進行會議，而德雷文大祭司也在其中。
這是索雅今天的最後一場會議，也是氣氛最凝重的一場。
「護衛長，這事已經嚴重影響到狼神大人的安危了！」
留著絡腮鬍的維克軍務長，目光穿過長桌，看向站在索雅側後方的維拉。
「怪物只要一出現就會有人失蹤，而且出現的地點都在神殿的附近，你們護衛隊卻後知後覺，沒有任何一點作為！」
維克軍務長的語氣激動，食指直指維拉。
就像逮到了護衛隊的把柄，毫不留情地向維拉發難。
議事廳內的氛圍瞬間更加緊繃了幾分。
索雅抬起了眼眸，神情嚴肅。
「軍務長，請注意分寸。」
她不容質疑的語氣壓住了議事廳內隨時將起的交鋒。
維克軍務長低下了頭，低聲地哼了一聲後便沒有再開口。
「我現在不想聽到任何責任歸屬的爭辯，我只要知道怪物從何而來，又為何會有這樣的東西。」
眾官員沉默了，沒人敢說話。
索雅看向低著頭、不敢對上她視線的眾官員，心裡大概也能猜出這是一場無進展的會議了。
終於，會議中始終未開口的德雷文大祭司打破了沉默。
「狼神大人，護衛隊長年鎮守神殿內部與周遭，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這一帶。」
她抬起眼，看向維拉。
「我認為，這件事確實應當由護衛隊親自調查。」
議事廳再度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索雅微微皺起眉。
她知道德雷文大祭司說的是事實，但她並不放心讓維拉去面對這樣未知的危險。
索雅閉著眼，思考了一陣。
最後，她還是開了口。
「.....護衛長，就麻煩妳去調查這件事了。」索雅轉過身，對著身後的維拉說。
「是的，狼神大人。」維拉微微低首，回應著她。
索雅面色凝重，但現在最能勝任這份任務的確實只有日之神護衛隊，讓她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
沒有官員再開口，這場會議最終在壓抑的沉默中結束。
終於，索雅結束了一天的行程。
護衛隊護送索雅回到寢殿後，她一如往常的示意維拉讓隊員們先行離開，只獨留維拉一人。
確認隊員們都已離開的索雅，抬頭望向維拉片刻，便是一聲嘆氣。
「狼神大人？怎麼了嗎？」維拉語帶關心的輕聲問著。
「...對不起，維拉，還是讓妳接了這樣危險的任務。」
索雅垂著眼，語帶愧疚地說。
「您不要想太多了。」維拉的聲音放得很輕。「確保神殿周遭安全本來就是護衛隊的責任。」
她停頓了一下。
「而且...我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索雅沒有回應，只是微微低著頭，神情看起來有些疲憊，似乎對於剛才在會議上不得不做出決定難以釋懷。
「那狼神大人，我要先去調查這件事了，您好好休息。」
維拉面對索雅向後退了一步，恭敬的向她行禮。
「現在？」索雅愣了一下。「除了夜巡的隊員外不是都休息了嗎？妳一個人去？」
「是的。」維拉平靜的點點頭。
「現在只是調查，一個人行動才不會打草驚蛇。」
「不行！」索雅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的反駁著她。「妳至少也帶上一兩名隊員吧！」
「狼神大人，請相信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沒有半點動搖，顯然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
「這不是相不相信妳的問題...」
索雅皺著眉頭，但她大概也能猜出維拉只是不想讓自己的手下去面對這種未知的風險。
索雅快步的走到維拉面前，揚起頭貼近她。
「那我跟你一起去。」索雅直視著維拉。
「我現在還沒有自己的大祭司，沒辦法化為狼神戰鬥，但我的武藝可不差。」
「請容我拒絕。」
維拉低著頭看著索雅，回答的毫不猶豫。
索雅愣了一瞬。
一直以來維拉幾乎不會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但這一次，卻毫無動搖的回絕她。
兩人就這麼一仰頭、一低頭地對視著，空氣彷彿在她們之間凝結，誰也不肯退讓。
僵持了一陣後，索雅有些洩氣的偏過了頭。
「....算我拜託妳了，維拉。」她垂著眼說，「我真的很不放心妳一個人去...」
維拉看著索雅，沉默了幾秒。
隨後，她微微移開了視線，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那今天我們先去離神殿最近的區域，其餘地方我會帶上護衛隊員一起行動。」
她重新看向索雅。
「這樣您覺得呢，狼神大人？」
為了確保索雅的安危，維拉決定先前往最安全的地方。
「嗯！」索雅露出了笑容，尾巴輕輕晃了晃。
維拉看見索雅那條暴露心情的狼尾，就知道自己又輸給了她。
「唉.....。」
索雅隨著維拉走到了神殿外圍的樹林間。
夜色下的林間沒有照明，但兩人仍能藉著不遠處神殿所透出的暖色燈光看見周遭的景物。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蟲鳴與兩人踩在草地枯枝上的細碎聲響。
「第一次跟著妳做護衛隊的工作，而且還是晚上，這種氣氛還真讓人有點緊張...」索雅走在維拉後方，望著周遭的樹林。
「狼神大人現在的反應，和剛加入護衛隊的新人們很像。」維拉笑了笑。
雖然索雅的武藝紮實，卻沒有任何實戰經驗，維拉並不意外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突然間，索雅小跑了幾步，貼到維拉的身旁，與她肩併著肩走。
維拉轉過頭，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嘻...對不起，這樣我比較不會緊張。」
維拉愣了一下，隨後有些無奈地笑著。
「收回剛剛那句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會貼著護衛長走的新人。」
「拜託嘛~緩和一下緊張情緒也比較能發揮實力呀。」索雅一邊說著，整個人身體傾斜貼著維拉。
「狼神大人...您這樣擠我，我有些不好走路...」
兩人肩貼著肩走了一小段。
索雅撇過頭看向維拉，沒多久又把視線移回去，似乎有些話想說，卻有些遲疑。
「什麼事？您為什麼盯著我看？」注意到了索雅的視線，維拉輕笑著問。
「沒有...」索雅小聲的說著。
她沉默了幾秒，隨後又緩緩的開口。
「小時候一起去冒險時，只要牽著妳的手就會覺得什麼都不怕...」
「....可以像以前那樣牽著手嗎？維拉？」
她知道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但仍瞇眼笑著說。
「欸？」
維拉愣住了。
她停下了腳步看向索雅。
維拉知道索雅一直以來都很直接。
但這樣的請求，讓她開始不確定索雅只是像過去一樣單純，還是藏著別的意思。
可下一秒，她便立刻將這個念頭壓回心底。
索雅是至高無上的日之狼神，也是她所侍奉的神。
光是冒出這個想法，她就覺得自己不該再想下去。
「這個....」
維拉的耳根熱的像是快燒起來。
她知道自己早已無法像小時候一樣毫無顧忌的牽著索雅。
但她害怕，自己的手多停留一秒，藏在心底的情感會被索雅察覺。
索雅抬著頭，靜靜地望著維拉，像是在等她的答覆。
每當看到索雅這副模樣，維拉都不忍心看見她露出失落的表情。
不是因為那是她的神。
而是因為——那是索雅。
維拉再也無法忍住自己刻意壓制的情感。
她吞了吞口水，緩緩的伸出手，輕輕地牽住了索雅的手指。
彷彿身體比思緒快了一步，連自己也沒意料到會這樣牽起她。
維拉這才發現，
她比自己以為的還更想靠近索雅。
她垂下眼，視線落在兩人輕扣著的手指上。
比起孩提時的稚嫩，索雅的手指變的纖細修長。
但始終沒有變的是，那份讓維拉感到溫暖的感覺。
索雅望著維拉，眼睛略微瞇起，輕柔地笑著。
雖然維拉只有牽著她的手指，但也讓此時的她心跳快了許多。
她知道自己的臉大概早就紅透了，但林間光線昏暗，維拉似乎也沒有察覺到她的變化。
「嗚嚕......」
忽然間，黑暗中傳來一陣低沉的野獸喉音。
聽見聲音的瞬間，維拉牽著索雅的手一把將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後，另一手則按在腰間的軍刀上。
前一刻還帶著些許慌亂與羞澀的神情，轉眼便被銳利的警戒取代。
「維拉，剛剛那是...？」
索雅皺著眉，同樣將手放在維拉借給她的軍刀上，繃緊了神經。
「...噓。」
維拉壓低了聲音，仔細辨別著聲音的方向。
那低沉的吼聲似乎正逐漸朝她們靠近。
「嗚嚕嚕嚕.....！」
野獸的吼聲突然變得急促且狂躁，攻擊的意圖十分明顯。
剎那間，一個巨大的黑影朝她們衝過來，銳利的前爪朝兩人狠狠揮下。
兩人同時向兩側閃避，躲過了攻擊，卻也因此被強行分開。
「嘎吼吼吼！！！」
黑影終於現形在兩人的眼前。
是一隻全身沒有毛髮覆蓋，甚至根本沒有皮膚，全身透著血色的肌肉直接暴露於外的巨大狼形怪物。
牠齜牙咧嘴，那多到令人發毛的銳利暴牙似乎還留著血水，緩緩的從齒縫間順著嘴角低落。
異常細長的四肢彎曲著地，前爪更是長的不自然，彷彿只要往前橫掃，那鋒利的爪子就能撕開眼前的一切。
雖然外型能看得出狼的輪廓，卻沒有一絲狼的神聖與靈性。
站在她們面前的，更像是一頭充滿瘋狂與殺意的怪物。
「狼...？」索雅皺著眉頭。
身為狼神，眼前如此扭曲的「狼」讓她感到異常的不安，一陣莫名的寒意甚至順著胸口蔓延開來。
「狼神大人！請退到我身後！」
維拉一個箭步擋到索雅身前，幾乎是本能的將她護著，腰間的軍刀也在下一瞬出鞘。
怪物會出現在離神殿如此近的地方，已經完全超出維拉的預想，而牠現在更只離索雅一步之遙。
維拉沒時間慢慢觀察敵人的動作，在這種距離下，任何一絲的遲疑都可能讓索雅陷入危險。
她壓低重心，腳步一蹬，瞬間逼近怪物。
刀鋒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寒光，斬向怪物那異常細長的前肢。
出乎意料的是，那前肢一個橫掃，便將維拉的攻擊擋了下來。幾乎只剩骨骼的前肢，卻是牠全身上下最堅硬的地方。
強大的衝擊力順著刀鋒震上了手臂。維拉眉頭一皺，藉著衝擊力一個翻身落地，重新站穩自己的腳步。
幾乎同時，索雅從維拉後方躍出。
她看準怪物擋下維拉攻擊的瞬間，刀鋒毫不猶豫地朝牠頭部揮下。
但怪物的速度遠超過她的想像，下一瞬，怪物一個向後躍便閃過了索雅的刀鋒。
忽然間，怪物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牠的視線定在索雅身上。
那頭金色的長髮與甩動的狼尾，似乎讓牠認出了甚麼。
牠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聲，那聲音比剛才更加高亢，就像是發現牠真正的目標。
下一秒，便像陷入狂亂般地朝索雅撲過去。
這一次，怪物不再用前肢攻擊。
牠猛然張開血盆大口，直接朝索雅咬去。
牠的速度太快，讓索雅來不及閃避，只能倉促將軍刀卡在牠張開的巨嘴之間。
「......嗚！」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索雅整個人撞倒在地，那流著血水和唾液的大口離她僅一線之隔。
索雅躺在地上，雙手死死握住刀柄，抵住怪物的上下顎，勉強阻止牠合上嘴巴。
就在此時，維拉的軍刀再次橫劃出一道寒光。
她從後方一刀將怪物的尾巴斬斷，試圖阻止怪物的動作。
「嗷嗷嗷——！」
劇烈的疼痛讓怪物猛然揚起頭，原本死死咬住軍刀的巨口也因此鬆開。
牠本能般的揮動一隻巨爪，想將後方礙事的維拉驅開。
但同時間，牠的另一隻巨爪也朝還沒來的及撐起身體的索雅揮了過去。
「狼神大人！」
維拉踏地衝出，用盡全身力氣將索雅推開。
下一瞬，
怪物鋒利的利爪便狠狠從她的背後撕裂了她的制服與內層防護背心。
維拉感到背部一陣如灼燒般的劇痛。
她緊緊咬著牙，身體卻還是因衝擊而重重跪倒在地，鮮血順著她被撕裂的制服一滴滴落下。
「維拉——！」
看到這一幕的索雅，心臟彷彿停了一拍。
她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恐懼。
不是害怕眼前的怪物。
而是害怕——維拉會從自己身邊消失。
光是閃過這個念頭，索雅便感覺整個人像被狠狠掏空。
怪物因尾巴被斬斷也讓牠的動作有所遲滯。
但下一秒，牠繼續向無法立刻起身的維拉靠近。
維拉勉強站起，舉起軍刀擺好陣勢，但背上的劇痛卻讓她站不穩。
怪物再次張開血盆大口，朝她逼近。
「給我離維拉遠一點——！」
索雅猛然衝出。
她雙手緊握軍刀，一腳踏上怪物垂在地上的前肢借力，整個人高高躍起。
下一瞬，刀鋒狠狠刺下。
銳利的刀刃自怪物後頸深深沒入，直接貫穿至前頸。
怪物的低吼聲戛然而止。
龐大的身軀也隨之重重倒地。
「呼...呼...」
索雅坐在怪物的後頸上，急促的喘息還帶著尚未平復的顫抖。
過了幾秒，索雅突然回過神。
「維拉！」
她慌張地從怪物身上躍下，朝著因疼痛而坐在地上的維拉跑去。
索雅蹲下身，焦急的檢查維拉背上的傷勢。
「我沒事，防護背心幫我擋掉了大部份...」
怪物的爪子沒有貫穿維拉，但仍硬生生撕裂了防護背心，爪尖狠狠地劃傷了背部。
索雅迅速撕下自己的神袍一角，壓在維拉背後的傷口上。
「狼神大人！這不可以...！」
維拉愣住了，她下意識地出聲制止索雅。
白色的神袍是至高神聖的神物，而現在卻被自己的血染成了鮮紅。
「拜託不要亂動，妳會再出血的。」
索雅皺著眉，壓著維拉背上的傷，聲音明顯帶著壓不住的焦急。
維拉望著身旁滿臉焦急的索雅，隨後沉默地垂下了視線。
她沒有再說什麼，神情比平常沉了許多。
數分鐘後，血流總算被止住。
索雅緩緩地深吐一口氣，緊繃的情緒也終於稍微鬆了下來。
「給您添麻煩了，狼神大——」
沒等維拉說完話，索雅便將額頭輕輕地靠到了她的胸口上。
維拉愣住了。
「.....我剛剛真的很害怕。」
索雅低著頭，聲音悶悶地落在她懷中。
「我好怕...妳會就這樣消失。」
維拉沉默了一陣。
她的心裡充滿了對索雅的愧疚與失職的挫敗感。
自己明明是護衛長，卻還是讓索雅陷入了危險。
「....對不起。」
維拉一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輕輕的環住懷中的索雅。
夜色下的林間只剩蟲鳴與微風吹拂過枝葉的聲音。
兩人靜靜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就像是在確認對方仍在自己的身邊。
過了數日，神殿周圍似乎暫時恢復了平靜，沒有再出現怪物。
維拉來到大祭司室內，她穿著護衛隊簡便的短袖內襯與長褲，肩窩上還能看到從背後纏繞上來的白色繃帶。
德雷文大祭司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著橘紅的夕陽。
「......妳這次嚴重失職了。」
德雷文大祭司緩慢而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大祭司室裡顯得格外沉重。
「對不起。」
維拉微低著頭，視線始終沒有望向德雷文大祭司。
德雷文大祭司緩緩的轉過身，看著維拉。
「我知道妳從小就和狼神大人感情好，但現在這已經不是小孩子的玩鬧了。」
維拉聽到這，原本就垂下的視線更偏了過去，皺起了眉頭。
德雷文大祭司沉默了一陣。
「....妳與怪物正面交戰時，我想妳也察覺到了。」她再度緩緩的開口。
「從古至今，沒出現過這樣的怪物。而現在，又是狼神的時代...」
她停了一瞬，語氣更沉了一些。
「這樣的時機下，那『狼』的樣貌，可能不只是偶然。」
維拉神情凝重地皺著眉頭。
「...是的，我有感覺到。」
德雷文大祭司吸了一口氣。
「...維拉，護衛長的位置，力量是不夠的。」
「唯有站上更高的位置，妳才能真正成為守住日之神的人。」
維拉沉默了幾秒。
隨後，她緩緩的抬起頭，看向了德雷文大祭司。
「是。」
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